AI失业与掠夺性借贷：一位文案作者的双重挤压

当我们谈论AI对就业的冲击时，讨论往往停留在抽象的宏观预测上。但Vox播客《The Gray Area》最近的一期节目，让这种冲击变得异常具体——作家Daniel Kollitz讲述了自己如何成为"第一批被AI取代的职业"，以及失业后如何陷入伪装成时髦App的掠夺性借贷陷阱。

这是一个关于"双重挤压"（double squeeze）的故事：一端是被AI挤出的白领工作，另一端是专门盘剥这些被挤出者的金融产品。Kollitz为《The Baffler》撰写的文章《Paid Phones》记录了这段经历，而他在播客中的自述，比任何AI失业报告都更有穿透力。

被AI取代的第一份工作

Kollitz曾以撰写SEO优化的推广类网络内容为生。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曾以代写SEO优化的推广文案为生，我以为好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这份工作的舒适程度令人咋舌。他描述自己的日常：11点起床，悠闲地度过早晨，去自己月租600美元的办公室，查看邮件里两三个甚至五个文案任务，常常不看简报就答应下来，写完只需一两个小时，剩下整天自由支配。一篇关于"视频监控即服务"的文章15分钟能赚400美元。

"这行的定价方式根本不合理，但这很棒。"他坦言，这种"回旋空间"让很多人过上了比原本可能更好的生活。对他而言，这份工作从来不是他真正的"工作"——他真正的写作是文学性的非虚构和小说创作，代写只是"为了钱做的事"。

这种半波西米亚式的纽约生活持续了大约五年。而ChatGPT的出现，成了终结者。

为什么是他的职业首当其冲

Kollitz说，ChatGPT一问世他就知道"它会毁掉我的生活"。原因在于他所写内容的极度程式化。

他清晰地拆解了这类文章的固定结构：识别一个问题、把产品包装成解决方案（但不直接提及产品，因为是隐蔽的推广）、解释问题的历史背景、详述方案为何出色、最后一段收尾。"这些东西如此机械化、公式化，一台被设计用来批量生产重复、低质量文本的机器，能在一秒内取代我。"

取代的过程是渐进的、波浪式的。技术早期几乎没影响；模型稍有改进，工作量就收缩一波；然后客户意识到操之过急，工作又回流；随着每一次模型迭代，这个循环重复，直到某一刻"这行彻底死了"。

Kollitz的黑色幽默在于这种荒诞的"先驱"身份："我无法相信，我这份具体的工作，竟然是这个据说要改变每一个职业、甚至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的全能技术摧毁的第一份工作。"他指出，AI意识在社会中的扩散极不均衡——有人只把它当新闻，有人痴迷于末日场景，有人的工作被略微削减。而站在正中心的他，得出了对这项技术相当悲观的判断。

SEO（搜索引擎优化）文案是一种专门为提升网页在谷歌等搜索引擎排名而撰写的内容。其核心逻辑是：搜索引擎算法倾向于将包含特定关键词、符合特定结构格式的页面排在前列，因此催生了大量按固定模板批量生产的文章——识别目标关键词、构建问题-解决方案框架、填充背景信息、插入品牌软广，整体高度程式化。这类内容在语言层面并不要求创意或深度洞察，只需流畅、符合格式即可，恰好落在早期大语言模型能力的甜蜜区间。Kollitz的案例印证了AI替代的一个基本规律：首当其冲的不一定是"低技能"工作，而是"高度结构化、可分解为可预测步骤"的工作——无论这些步骤此前需要多少受教育程度来执行。

伪装成朋友的掠夺性借贷

失去收入后，Kollitz开始拖欠信用卡，随后结识了"the gang"——Albert、Cleo、Bridget、Dave等一批发薪日贷款App。这些App的名字被刻意人格化，Dave的吉祥物是只可爱的小熊，它们"亮闪闪、千禧一代风格，安放在iPhone上Instagram旁边毫无违和感"。

但它们的本质与旧时代脏乱街边发薪日贷款店毫无二致。Kollitz用亲身经历拆解了Albert的收费套路：为获得25美元的贷款额度审批，他先要花20美元订阅"Albert Standard"计划；因为急需用钱等不了三四天的免费到账，又要付7美元的即时到账费。结果是——为拿到25美元贷款，先付27美元。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App的盈利机制。据Kollitz援引，在拜登政府后期，Lena Khan领导的FTC曾起诉这类公司，从Bridget和Cleo处获得约1800万美元的和解金。调查揭示：大多数人根本没被批准贷款，却仍被收取每月5到10美元的订阅费——付了钱，却拿不到任何贷款。

这些App还使用AI从两个层面运作：一是分析用户银行流水，判断能榨出多少还款能力；二是Cleo这样的App配备了AI聊天机器人，能提供带"酷炫态度"的财务建议，甚至在情人节推出"吐槽你的前任"功能。Cleo更雇了15名人类喜剧演员来写吐槽用户财务状况的段子——Kollitz尖锐地评论，这些人"真该感到羞耻"。他将这形容为中世纪的场景：一个绝望的农奴前来乞讨金币，角落里的弄臣却在嘲笑他。

这些App的血脉也耐人寻味：Cleo创始人曾任职于臭名昭著的英国发薪日贷款公司Wonga（该公司曾编造假律所来追债），Bridget则被拥有Rent-a-Center的债券集团收购。

发薪日贷款（Payday Loan）是一种以借款人下次发薪日为还款期限的短期小额贷款，在美国有数十年历史。传统形式是街边实体店，以极高年化利率（APR常达300%-400%）向急需现金的低收入人群放贷。2010年代后，这一模式大规模迁移到移动端，演化为"现金预支App"（cash advance apps）。这些新一代产品刻意模糊收费结构：将利息包装成"会员订阅费"、将手续费命名为"即时到账小费"，并以可爱的品牌形象和社交媒体式界面降低用户的戒备心。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和FTC曾多次调查此类App，认定其本质上仍是发薪日贷款，只是换了一层数字外衣。Lena Khan领导的FTC任期内对这一行业的执法行动，是拜登政府消费者保护政策中较为罕见的实质性成果之一。

Reddit社群与"ACH撤销"的集体反抗

故事的转折点是一盒买不起的Milk Duds糖果。Kollitz办了张Venmo卡把60美元藏起来，以防那些App直接从银行账户扣款。但在超市，Venmo卡不被接受；他跑到店外把4美元转入银行账户，仅仅10秒后跑回收银台，钱已被Cleo或Albert瞬间扣走。一个33岁的人连一盒糖都买不起，"相当凄凉"。

那天晚上，他发现了一个"cash advance apps"的Reddit社区，成员从最初的两三万人增长到六万多。在这里，两件事同时发生：一是政治意识的觉醒，人们开始谈论权力精英、"Epstein阶层"如何榨干普通人；二是一种叫ACH撤销（ACH revocation）的技术手段的传播。

这些App为规避监管，将贷款设计为"非追索预付款"（non-recourse advances），意味着它们无法把债务送交催收机构。用户可以书面通知公司撤销对银行账户的访问权。Kollitz亲眼见证这个方法"从传言变成了行动纲领"——如今该subreddit置顶的就是ACH撤销指南。不过代价是撤销后就无法再使用这些App。

Kollitz自己没有尝试，一部分原因是他还想继续用这些App，另一部分是他难以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ACH（Automated Clearing House，自动清算所）是美国银行间电子转账的核心基础设施，用于处理直接存款、账单代扣等批量支付。当用户在App注册时通常会授权其通过ACH系统自动从银行账户划款。根据美国联邦《电子资金转账法》（EFTA）及Nacha（管理ACH网络的机构）规则，消费者有权随时书面撤销对第三方的ACH划款授权——只需向贷款方发送书面通知并通知银行拒绝来自该方的扣款请求。这些现金预支App将贷款结构设计为"非追索预付款"，意味着一旦用户撤销ACH授权、App无法划款，它们既无法将债务出售给催收机构，也缺乏法律追索手段，实际上形成了一个监管套利漏洞，反被用户群体发现并加以利用。

两种未来：崩溃还是勉强度日

文章最深刻的洞见在于：这些发薪日贷款App并不希望大规模失业。它们需要的是"几乎破产但仍有部分收入"的理想客户——这些人会不断回来，至少偿还部分债务。

当被问及哪种未来更可怕——AI驱动的经济彻底崩溃、大规模失业，还是更多人像他一样"靠一笔笔小额贷款勉强度日"，Kollitz认为后者"更可能，也更符合当前国家的现实"。彻底的末日崩溃或许能带来革命性变革，但同样可能导向法西斯式的镇压。

他也诚实地承认自身的局限：作为上中产家庭出身、随时能搬回父母家的人，他并非这个经济体最惨的受害者。而在他凭借另一篇爆款文章财务状况开始好转后，他甚至半开玩笑地称自己成了Reddit发薪日贷款社群的"阶级叛徒"。

Kollitz将这段经历与他此前关于短视频色情内容侵蚀注意力的文章视为一体：他所珍视的那种"半吊子工作+有意义创作"的生活方式，正在被两端同时挤压——既没有空间让人靠轻松工作维生并从事真正的创作，也没有观众为这样的艺术停留。"任何非工作十小时之外的喘息空间都在消失。"

这或许才是AI经济最真实的图景：不是科幻般的天启，而是无数人在时髦App的糖衣下，被一笔笔小额债务缓慢消磨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