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视的真相：医生曾认为黑人不会得糖尿病

一百年前的美国医学界，存在一个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共识：黑人不会得糖尿病。这不是某个江湖郎中的臆断，而是当时主流医学文献和临床实践共同塑造的偏见。Vox 旗下系列节目 "Khalil Explains" 的主持人 Khalil Green 在一期视频中梳理了这段历史，并指出它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

一种被贴上阶级与种族标签的"富贵病"

故事要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欧洲说起。当时的医生注意到一个现象：在他们的糖尿病患者中，大约四分之一是犹太人。这个观察本身并没有错，但由此推出的结论却滑向了歧途。

医学界逐渐形成一种看法：糖尿病主要发生在富裕的白人和犹太人身上，是一种"富贵病"（a great luxury disease）。疾病被赋予了社会属性的隐喻——它属于"文明""富有"的人群。

这套逻辑的推论对黑人而言极其残酷。既然糖尿病被定义为文明与富裕的产物，那么医生就倾向于认为黑人"太过原始"，根本不会患上这种病。换句话说，种族偏见不是对医学数据的误读，而是先有了对人的等级想象，再把疾病分配到相应的位置上。

Green 在视频中补充了一个关键背景：这些医生原本就极少接触黑人患者。样本的缺失让偏见无从被证伪，反而在医学共同体内部不断自我强化。

当证据出现时，它被质疑了

偏见最顽固的地方，在于它会主动排斥反例。Green 讲述了一个 1921 年发生在新奥尔良的案例：一位医生在学术会议上提交论文，报告自己在黑人患者身上观察到了糖尿病。

与会的另一位医生当场质疑这一发现，理由是报告者"不了解这种疾病"。他甚至追问：这些患者是不是有大量白人血统的混血？

这个问题暴露了整套观念的内在逻辑——黑人得病这件事本身不可接受，所以必须用"白人血统"来解释。只要把例外归因于"不够黑"，原有的种族分类就能继续成立。这是典型的循环论证，却在当时的学术场合中拥有相当的正当性。

几十年的治疗空白

偏见的代价是具体而沉重的。Green 指出，当大多数糖尿病患者开始接受胰岛素治疗或更合理的饮食管理时，许多患有糖尿病的美国黑人却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得不到治疗。

这并不是因为药物不存在或技术不可及，而是因为诊断本身就被偏见拦在了门外。如果医生不相信你会得这种病，就不会去检查；如果检查结果被同行质疑，治疗自然也无从谈起。医学进步的果实，在分配时被种族观念筛了一遍。

胰岛素于 1921 年由加拿大科学家班廷和贝斯特首次成功提取，1922 年首次用于人类患者，1923 年即实现商业化生产。这一突破把糖尿病从一种近乎必死的绝症转变为可长期管理的慢性病，被视为二十世纪医学最伟大的成就之一。然而，新疗法的普及从来不是均匀的。在美国，胰岛素早期主要流向城市医院和有支付能力的白人患者，南方农村和贫困社区的黑人患者往往既缺乏专科医生，也难以负担长期用药。治疗差距因此不只是诊断偏见的结果，也与医疗资源的地理分布、经济门槛和种族隔离制度叠加在一起，共同造成了长达数十年的治疗空白。

今天的治疗差距依然存在

Green 强调，这段历史不是已经翻篇的往事。即使到了今天，黑人糖尿病患者在治疗上仍然面临明显差距。

一个被引用的数据是：黑人糖尿病患者获得 GLP-1 药物的可能性比白人患者低约 20%。GLP-1 药物是当前糖尿病治疗中的重要手段，而美国黑人群体恰恰是糖尿病发病率最高的群体之一。发病率更高、获得关键药物的机会却更低，这种反差构成了当代医疗公平议题的核心。

Green 在视频结尾提出了他的问题：为什么美国黑人患糖尿病的比例远高于白人，却更难获得治疗？他邀请观众在评论区分享家族中是否有糖尿病患者、以及他们是否知道这段历史。

GLP-1 药物（胰高血糖素样肽-1 受体激动剂）是一类通过模拟人体自身 GLP-1 激素来调节血糖的药物。GLP-1 由肠道 L 细胞分泌，能够促进胰岛素分泌、抑制胰高血糖素释放、延缓胃排空并增加饱腹感，因此在降糖的同时常伴随体重下降。自 2005 年首个 GLP-1 受体激动剂获批以来，这类药物已发展为糖尿病治疗的重要支柱，部分品种还被证实具有心血管和肾脏保护作用。近年来，司美格鲁肽等 GLP-1 药物因显著的减重效果而广受关注，供应紧张和价格高企进一步加剧了获取上的不平等。正因如此，黑人患者获得这类药物的比例偏低，不仅是处方习惯问题，也与保险覆盖、药物可及性和医患信任等结构性因素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这段历史值得被重述

把这段历史讲清楚，价值不只在于揭露过去的荒谬。它更像一个样本，展示了医学判断如何被社会偏见渗透——从疾病定义、样本选择，到对反例的处理方式，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带上时代的烙印。

Green 的节目把历史线索和当下数据放在同一条叙事线上，用意也在于此：今天的治疗差距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有可以追溯的观念源头。理解这一点，是讨论医疗公平的起点。

完整视频可在 Vox 的 YouTube 频道观看。

在医学社会学中，这类现象常被称为“种族主义而非种族”的解释框架：不同群体间的健康差异，往往并非源于生物学上的种族本身，而是源于社会如何对待这些群体。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自 1990 年代起推动少数族裔健康研究，正是因为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健康差距的根源在于结构性因素——居住隔离、环境污染暴露、医疗可及性、以及医疗系统中的隐性偏见。这段糖尿病史恰好提供了一个完整案例：从疾病定义阶段的样本缺失，到诊断阶段的怀疑，再到治疗阶段的资源分配，偏见在每一个环节都以“科学判断”的面目出现，使得纠正变得格外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