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恶魔到家人：人类厌恶猫的隐秘历史

当猫曾是人人喊打的「异类」

如今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猫奴」晒宠的温馨场景，但你或许很难想象，在历史的某些阶段，人类曾公开主张「杀光所有猫」。这档来自 Vox《Explain It To Me》播客的访谈揭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猫与人类关系史——猫并非一直都是备受宠爱的伴侣动物。

据访谈内容，在十九世纪，保守派谈论猫的方式，与今天某些右翼人士谈论外来移民的口吻惊人地相似。他们把猫视为「外来者」「不受欢迎的存在」。无论是在美国、法国还是德国，都曾有人公开喊出「我们应该杀光所有的猫」。猫被塑造成一种反社会、不可信赖的生物，除了捕鼠防虫之外一无是处。

更极端的是，教会甚至将猫与魔鬼直接挂钩，宣称猫就是恶魔的化身。这种宗教层面的污名化，让猫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背负着沉重的象征包袱。

教会对猫的污名化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具体的历史节点。中世纪欧洲，教皇格里高利九世（Gregory IX）于1233年颁布诏书，将黑猫与撒旦崇拜直接挂钩，此后数百年间猫被系统性地与女巫审判联系在一起。在"巫魔会"（Sabbath）的叙事中，猫被描述为巫师的使灵或魔鬼变身，导致欧洲各地出现大规模杀猫运动。讽刺的是，历史学家认为这场运动间接加剧了14世纪黑死病的蔓延——猫口锐减使得携带鼠疫的老鼠数量失控。这一历史细节揭示出：对某一物种的道德污名化，往往会产生远超预期的现实后果。

态度转变背后的两股力量

那么，是什么让人类对猫的看法发生了根本转变？访谈嘉宾给出了两个相互交织的解释。

第一股力量来自宗教影响力的衰退。随着「魔鬼无处不在」「魔鬼藏身于猫」这类观念逐渐退潮，社会对动物的整体态度在十九世纪晚期出现了显著转向。当猫不再被宗教话语妖魔化，它们才有机会被重新审视。

第二股力量则更为现实——经济条件的改善。嘉宾直言，养猫在一定程度上与人们手头更宽裕有关。虽然养一只猫远不如养一个孩子那么昂贵，但喂养、兽医护理等开销依然实实在在。只有当普通家庭有能力负担这些费用时，养猫才可能从「实用需求」转向「情感选择」。

从「捕鼠工具」到「家庭成员」

猫的身份从边缘的「外来宠物」真正跃升为「家庭一员」，其实是相当晚近的事。按照访谈嘉宾的判断，这一转变大约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也就是过去二十五到三十年间的事。

换句话说，把宠物当作家人的观念，远比我们直觉中以为的要年轻得多。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里，猫更多被当作功能性的存在——它守护谷仓、驱赶鼠患，而非被拥入怀中的情感寄托。真正意义上的「拟亲属化」，是现代社会物质富足与观念变迁共同作用的产物。

动物研究（Human-Animal Studies）领域将这种将宠物纳入家庭情感结构的过程称为「拟亲属化」（fictive kinship）或「宠物化」（petification）。社会学家克林顿·桑德斯（Clinton Sanders）等人的研究表明，这一转变与后工业社会核心家庭结构的松动、出生率下降以及城市化导致的社会孤独感上升密切相关。当人际网络趋于原子化，宠物填补了情感连接的空缺。与此同时，宠物食品、兽医服务和宠物保险等围绕宠物构建的商业生态系统，也在经济上强化和固化了「宠物是家人」的身份认同——消费行为本身就在不断重申一种情感关系。

这段历史给我们的启示

猫的地位变迁，某种程度上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社会观念结构的流动。宗教权威的消退、经济门槛的降低、以及现代人对情感陪伴需求的提升，三者叠加才塑造了今天「猫是家人」的普遍共识。

从「恶魔化身」到「毛孩子」，猫走过的这条路提醒我们：许多看似天经地义的情感与观念，其实都有其具体的历史与社会成因。那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往往是时代偶然的产物。

你是否把自己的宠物当作家庭的一员？这段历史或许会让你对身边那只慵懒的猫多一分不同的理解。完整访谈可在《Explain It To Me》播客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