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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正在取代精神病院:Andrew Scull谈精神卫生政策的失败

监狱正在取代精神病院:Andrew Scull谈精神卫生政策的失败

精神病院被废弃、社区照护承诺落空,美国监狱成了事实上最大的精神病收容所。

精神病学史学者Andrew Scull在Lex Fridman播客中揭示:美国规模最大的三所"精神病住院机构"实为三座监狱,这是数十年公共政策失败的结果。严重精神疾病患者平均寿命比常人短15至25年且差距持续扩大,大量人在短暂住院、街头露宿与监狱之间循环漂流。Scull梳理了这一困境的历史根源:疯人院最初建立于治愈的乐观主义,早期精神科医生相信人道环境可治愈多数患者;然而1960年代末加速的去机构化运动,以"社区照护"为承诺关闭了大量机构,而替代设施从未真正建立。他将社区照护形容为"没有豆子的骗局"——社会既废弃了旧制度,又未兑现新承诺,最脆弱的群体最终被推向了最不该收容他们的地方。

在Lex Fridman的播客对谈中,精神病学史学者Andrew Scull抛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在今天的美国,规模最大的三所"精神病住院治疗中心",其实是三座监狱——洛杉矶县监狱、芝加哥库克县监狱和纽约的赖克斯岛。这个论断背后,是几十年公共政策失败留下的深刻裂痕。

严重精神疾病患者正在被系统性抛弃

Scull指出,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平均寿命比常人短15到25年,而且这个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持续扩大。他谨慎地强调,不能把责任全部归咎于精神病学本身,更大的问题出在公共政策上——它实质上放弃了对重症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疗。

这种放弃的后果,直接呈现在城市街头。Scull用了一个刺眼的词"sidewalk psychotics"(人行道上的精神病人)来描述那些在短暂的住院治疗、街头露宿和监狱之间不断循环的人群。他们没有稳定的去处,只能在这三种境地间反复漂流。

你会看到人行道上的精神病人,看到那些在短暂住院之间循环的人

当监狱成为事实上的精神病收容所时,问题的荒诞性就暴露无遗。监狱在设计之初,就完全不是为处理严重精神疾病而准备的。把病人关进牢房,既谈不上治疗,也谈不上人道。

一种黑暗意义上的"回到疯人院时代"

面对这种现状,Fridman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正在以一种黑暗的方式,退回到疯人院(asylum)的时代?Scull的回答揭示了历史的讽刺。

某种黑暗意义上的,回到疯人院时代

他承认,疯人院背负着极坏的名声,他自己也写过大量文章分析这种恶名是如何形成的。但他提醒人们注意一个常被遗忘的起点:疯人院最初被建立时,恰恰是出于一种巨大的乐观主义。

疯人院曾承载着治愈的乐观主义

Scull还原了疯人院诞生时的初衷。当时的改革者希望把精神病人从阁楼、从牢房中解救出来,为他们提供一个"治疗性环境"。这套理念的核心,不是要驱赶病人心中的"恶魔",而是引导他们劳作、学会某种程度的自我控制,把病症"控制在某种范围之内"。

引导他们自我控制,不一定是驱走心魔,而是把它们控制在某种范围内

最早的精神科医生——当时自称"alienists"——抱有惊人的信心。他们相信,只要病人能够早期入院,就有可能治愈其中60%、70%、80%甚至更高比例的患者。Scull强调,疯人院正是建立在这种乐观之上:他们认为许多病症是环境造成的,而此前把病人当作动物一样殴打、虐待的做法,只会加剧病情。相反,一个人道的环境本身就可能带来治愈。

只要早期入院就能治愈大部分病人,疯人院正是建立在这种乐观之上

"Alienists"(精神科前身)这一称谓本身折射出19世纪对精神疾病的理解框架——精神病人被视为"疏离于自身理性"(alienated from reason)之人,而非道德败坏者或单纯的危险分子。这一时期兴起的"道德疗法"(moral treatment)主张以人道的生活秩序、规律劳动和社会交往取代体罚与禁锢,代表人物包括英国的威廉·图克和法国的菲利普·皮内尔。然而随着19世纪末疯人院规模急剧扩张、收容人数远超设计容量,早期的治疗理想迅速让位于单纯的收容与管控功能。医护人手严重不足、慢性病患积压,使得疯人院逐渐演变为Scull笔下"博物馆式的疾病储藏库",早期治愈率的乐观数据也随之烟消云散——部分学者后来指出,那些高治愈率统计本身存在严重的选择性偏差。

"社区照护"是一场没有豆子的骗局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并在60年代末之后加速的"去机构化"(deinstitutionalization),关闭了大量疯人院。Scull指出,推动这一进程的理由,是承诺会有某种"奇迹般"的替代方案——社区照护(community care)。

然而在他看来,社区照护不过是一场"没有豆子的三杯猜物游戏"(a shell game without a pea)——一种典型的骗局。承诺中的社区设施根本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对于最严重的精神疾病患者而言,压根不存在可以替代疯人院的社区照护机构。于是,被从旧机构中释放出来的病人,最终流向了街头和监狱。

去机构化运动的推力来自多个方向的交汇:1950年代氯丙嗪等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的问世,让外界产生了"药物可以在门诊控制病情"的乐观预期;民权运动的兴起使强制住院的合法性受到质疑;与此同时,财政压力促使各州政府乐于接受关闭昂贵州立医院的理由。1963年,肯尼迪政府通过《社区精神健康中心法》,计划在全美建立2000所社区精神健康中心,这一立法成为去机构化的政策依据。然而该计划从未完全兑现——资金长期不足,建成的中心往往只服务轻中度患者,对无家可归、合并物质滥用等复杂重症患者缺乏接收能力。美国州立精神病院床位从1955年的约55万张,到1990年代已锐减至不足10万张,而配套的社区资源始终未能填补这一空缺。

值得深思的政策困境

Scull的这番论述,勾勒出一条清晰而沉重的历史弧线:从充满乐观的疯人院时代,到名声败坏后的全面废弃,再到"社区照护"承诺的落空,最终以监狱变相承接精神病患而告终。

这段对话的价值,不在于简单怀念旧制度,而在于指出一个被忽视的结构性真相:当社会既废弃了旧机构、又没有真正兑现替代方案时,最脆弱的群体便被推向了最不该收容他们的地方。对于任何关注公共卫生与社会政策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亟需正视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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