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kana AI进军防卫领域：生成式AI如何重塑国防软件开发

引言：当AI研究实验室瞄准国防

Sakana AI，这家以自然界集体智慧为灵感的日本AI研究公司，正在将其前沿生成式AI技术应用于一个出人意料的领域——国防。Sakana AI由前Google Brain研究员David Ha和Llion Jones（Transformer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共同作者之一）于2023年在东京联合创立，公司名称源自日语中的"鱼"（魚），寓意鱼群通过简单个体规则涌现出复杂集体智慧的自然现象。公司的核心研究方向包括进化算法、群体智能和神经架构搜索等受自然启发的AI方法，其代表性成果包括通过进化策略自动合并不同AI模型的技术。

2025年初，Sakana AI正式启动了Applied Team（应用团队），将金融和防卫作为重点落地方向。近日，该公司发布了一篇对其防卫领域软件工程师伊藤大（Masaru Itoh）的深度访谈，揭示了AI技术在国防场景中的真实开发面貌。

这篇访谈不仅展示了一位资深工程师从大型互联网公司转型国防AI开发的心路历程，更折射出AI技术在军事指挥控制、信息战对抗等领域的深层应用趋势。

从LINEヤフー到国防AI：资深工程师的转型之路

十年大厂技术积淀

伊藤大在LINEヤフー（原Yahoo! JAPAN）工作了近十年，经历了从服务开发到平台基础设施的完整技术成长路径。LINEヤフー是2023年10月由Z Holdings旗下的LINE株式会社和雅虎日本合并而成的日本最大互联网服务公司之一，运营着日本国民级通讯应用LINE（月活用户超9500万）、Yahoo! JAPAN搜索引擎和门户网站、PayPay金融服务等核心产品，拥有日本规模最大的自有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之一。

伊藤曾负责GYAO!（视频平台）的元数据管理系统、Yahoo!电影的后端技术革新、广告搜索引擎的排序优化，以及基于机器学习的实时推理平台开发。

这段经历的核心价值在于大规模分布式系统的设计、开发与运维能力。正如他所说，在日本最大规模的自有基础设施上构建服务，让他深刻体会到了技术对海量用户的影响力和责任感。

加入Sakana AI的决定性转折

伊藤坦言，最初对Sakana AI的印象不过是"一个神秘的AI研究实验室"。真正改变他认知的是与团队的深入接触：技术面试题目设计精巧、意图明确；而与CEO David Ha的会谈则成为最终决定因素——公司对**开放式探索（Open-endedness）**文化的重视、清晰的商业进展和明确的技术优势，让他看到了巨大的发展潜力。

Open-endedness是人工智能研究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系统能够持续产生新颖性和复杂性而不收敛到固定解的能力。这一概念源自对生物进化的观察——自然界的进化过程没有预设终点，却不断产生越来越复杂和多样的生命形式。在组织文化层面，这意味着鼓励研究者探索未知方向，而非仅仅优化已知目标。David Ha本人是开放式探索研究的知名倡导者，曾发表多篇相关论文，这一理念深刻塑造了Sakana AI的研究文化和组织运作方式。

更深层的驱动力是他对"超越私营互联网服务框架"的社会贡献的追求。国防领域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出口。

防卫AI开发的两大核心方向

SNS虚假信息对策：情报领域的AI应用

团队开发了针对社交媒体空间虚假信息的独有技术，相关技术已与读卖新闻社合作，用于SNS上"认知战"的可视化分析。

认知战（Cognitive Warfare）是继陆、海、空、天、网络之后被NATO等组织认定的"第六作战域"，其核心是通过操纵信息来影响目标群体的认知、判断和行为。与传统信息战不同，认知战更强调利用社交媒体算法、深度伪造技术和协调性虚假行为（Coordinated Inauthentic Behavior）来系统性地扭曲公众认知。近年来，从俄乌冲突中的信息操作到各国选举中的外国干预，认知战已成为现代地缘政治博弈的核心手段之一。在信息战日益成为现代冲突核心手段的背景下，这一方向的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指挥控制系统（C2系统）：支撑快速态势感知与决策

这是更具挑战性的方向——构建支撑部队行动快速态势感知与决策的指挥统制系统。C2（Command and Control）系统是军事指挥体系的技术核心，负责将战场态势感知、通信网络和决策支持整合为统一的作战指挥平台。现代C2系统已演进为C4ISR（指挥、控制、通信、计算机、情报、监视、侦察）体系，需要实时处理来自卫星、无人机、地面传感器等多源异构数据。

AI技术的引入主要体现在自动化态势评估、威胁识别优先级排序、以及辅助生成行动方案等环节，目标是将OODA循环（观察-判断-决策-行动）的时间从小时级压缩到分钟甚至秒级。系统需要整合来自无人机等多种设备的海量数据，进行综合分析，为指挥决策提供支持。

技术栈与DDIL环境的特殊挑战

从技术栈来看，团队采用了相对标准的组合：Python后端（与ML高度兼容）、TypeScript/Next.js的Web UI、Kotlin的Android应用。但真正的技术难点在于DDIL环境（Denied, Disrupted, Intermittent, Limited）——即通信被干扰、中断、间歇性连接、带宽严重受限的极端环境。

DDIL是军事通信领域的专用术语，描述了现代战场中电磁频谱被对手主动干扰或物理基础设施被破坏后的通信环境。具体而言，"Denied"指通信完全被拒止，"Disrupted"指通信被主动干扰降级，"Intermittent"指连接时断时续，"Limited"指可用带宽极度受限。在这种环境下，常规的云端架构完全不适用，系统必须具备边缘自主计算能力、断点续传机制、数据优先级智能排序、以及在极低带宽下的高效信息压缩传输能力。这要求采用边缘计算（Edge Computing）、联邦学习、CRDT（无冲突复制数据类型）等技术来实现去中心化的数据一致性和系统韧性。美军的JADC2（联合全域指挥控制）项目同样将DDIL环境适应性作为核心技术挑战。

需要设计全新的分布式系统架构，这对工程师的系统设计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也正是伊藤过去十年大规模分布式系统经验的用武之地。

他提到，防卫领域的开发让他"全面动员了过去职业生涯的所有技术积累"——从边缘推理、多设备输入集成，到DDIL环境下的分布式系统设计，每一个子系统都横跨多个技术领域。

生成式AI在军事场景中的审慎应用

人机协作的关键边界

访谈中最引人深思的观点之一，是关于生成式AI在任务关键型（Mission-Critical）场景中的应用原则。伊藤明确指出：

"考虑到我们的每一个成果都关系到自卫官的生命，没有比这更高的紧张感和责任感了。在这个任务关键型领域使用生成式AI需要特别深入的注意，确保人类切实介入并保障实现代码和系统输出的质量，这一点极其重要。"

这一立场反映了当前军事AI应用的核心共识：AI是增强人类决策能力的工具，而非替代决策者。在生命攸关的场景中，人类的判断和监督不可或缺。这一原则在国际层面也得到广泛认同——美国国防部2023年发布的《自主武器系统指令》明确要求在致命力使用决策中保持"有意义的人类控制"（Meaningful Human Control），而联合国框架下关于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LAWS）的讨论同样强调人类监督的不可替代性。

开发流程中的AI赋能策略

同时，团队在开发流程本身中大量使用生成式AI——不仅用于代码实现，还用于目标设定和问题提取。在严格的信息治理前提下，AI工具帮助团队以更少的人力在更短时间内产出更高质量的成果。

这种"对外审慎、对内高效"的双轨策略，可能是AI在高敏感领域应用的最佳实践模式。对外（面向作战系统输出）严格执行人类在环（Human-in-the-Loop）原则，确保每一个AI生成的建议都经过人类专家审核；对内（面向开发流程）则充分利用AI加速编码、文档生成、测试用例设计等环节，在不涉及敏感决策的领域最大化效率提升。

防卫AI开发的团队文化与协作模式

打破传统角色分工

在产品早期阶段，Applied Research Engineer（应用研究工程师）和Software Engineer之间没有严格的角色分工。团队采用"所有人一起做能做的事"的紧密协作模式。这种扁平化的工作方式有助于快速迭代，也让新成员能够迅速融入。

跨领域专家支撑体系

有意思的是，团队中不仅有技术人员，还有来自日本防卫省、外务省的领域专家。这种跨领域的人才配置，有效弥补了软件工程师在军事领域知识上的不足。伊藤本人在加入时对陆海空防卫几乎没有专业知识，正是依靠这些专家的支持才得以快速上手。

这种"技术+领域"的混合团队模式在国防科技领域并非首创，但在AI初创公司中相对少见。传统的国防承包商如洛克希德·马丁、三菱重工等通常拥有数十年积累的军事领域知识，而AI初创公司的优势在于技术敏捷性和前沿算法能力。通过引入退役军官或政府机构出身的领域专家，Sakana AI有效地弥合了这一知识鸿沟。

开发风格上，团队摒弃了形式化的流程和会议，采用真正敏捷的方法：从具体需求调研中自由提取课题，在达成优先级共识后实施开发，然后获取反馈进入下一轮迭代。

行业启示：AI国防应用的新范式

全球趋势下的日本选择

Sakana AI进军防卫领域并非孤立事件。在全球范围内，Palantir、Anduril等公司已经证明了AI技术在国防领域的巨大商业和战略价值。Palantir Technologies由Peter Thiel等人于2003年创立，最初为美国情报机构提供大数据分析平台，其Gotham平台被广泛用于反恐情报整合和战场态势感知，2022年推出的AIP（人工智能平台）将大语言模型集成到军事决策流程中。Anduril Industries由Palmer Luckey（Oculus VR创始人）于2017年创立，专注于自主系统和计算机视觉在国防中的应用，其Lattice平台提供AI驱动的战场感知网络。两家公司的市值均已超过数百亿美元，证明了AI国防应用的巨大商业潜力。

日本作为面临复杂地缘安全挑战的国家——包括朝鲜导弹威胁、台海局势紧张、以及与中俄在东海和北方领土的领土争端——将前沿AI技术应用于国防是必然趋势。日本政府在2022年底修订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中明确提出要大幅强化防卫力量，并将先进技术的军事应用列为优先事项，防卫预算也计划在五年内翻倍至GDP的2%。这一政策背景为Sakana AI等科技公司进入防卫领域提供了制度性支撑。

对工程师的职业启示

这篇访谈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防卫AI开发并不需要工程师具备军事背景。核心需求仍然是扎实的软件工程能力——分布式系统设计、全栈开发、ML系统集成等。领域知识可以通过团队协作和持续学习来弥补。

正如伊藤所说，现在正是"能够广泛而深入地影响决策的最有趣时期"。对于追求技术深度与社会影响力兼备的工程师而言，防卫AI或许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方向。

核心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