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民粹主义为何席卷全球?媒体结构是关键推手

民粹主义兴衰与媒体技术结构变迁紧密交织,AI时代或带来新变数。
本文基于Vox与《大西洋月刊》播客对话,探讨民粹主义在美国的演变及其与媒体技术的深层关联。Jonathan Chait将民粹主义定义为一种零和政治风格,核心是声称存在一个被自私精英阻挠的简单方案。特朗普2016年崛起得益于精准的反建制定位,但第二任期因权力集中而难以维持受害者叙事。Eric Levitz提出媒体结构理论:广播分散化助长反建制声音,电视寡头化抑制民粹,有线电视和社交媒体瓦解把关人后再次引爆民粹浪潮。AI可能创造更共享的信息环境,但若引发大规模失业反而可能催生新反弹。Chait认为民粹时代终将结束,关税等政策因依赖行政令而易于逆转是关键机制。
过去十年,民粹主义从边缘思潮逐渐成为美国政治乃至全球政治的核心力量。Vox与《大西洋月刊》的两位资深观察者——Jonathan Chait和Eric Levitz——在一期播客中深入回溯了这段历程。他们讨论的不只是特朗普的崛起,更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驱动力:媒体技术的结构性变迁。
什么是民粹主义:一种零和的政治风格
Jonathan Chait给出了一个实用的定义:民粹主义是一种政治风格,它把政治问题看作零和冲突,认为存在一个单一、清晰、简单的解决方案,能造福“人民”——或者你认定的那部分合法人民——而这个方案正被自私的精英所阻挠。
这个定义不局限于左右。右翼民粹把矛头指向“全球主义精英”和“华盛顿建制派”;左翼民粹则强调经济权力被少数人把持。共同点是:始终有一个明确的“敌人”,以及一个自称代表“真正人民”的代言人。

零和政治指的是政治博弈中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总收益恒为零。在民粹主义的语境下,这意味着政治被简化为“人民”与“精英”之间的对立斗争,不存在双赢或妥协的空间。这种思维模式与多元主义政治观形成鲜明对比,后者认为社会由多个利益群体组成,政治过程是通过谈判、妥协和联盟构建来平衡各方利益。民粹主义的零和框架拒绝这种复杂性,它将政治问题归结为单一维度的对抗,从而为“只有一个真正解决方案”的叙事铺平道路。这种简化在动员选民时极为有效,但也使得治理变得困难,因为现实政策往往需要在多个目标之间权衡,而非简单的“我们”对“他们”。
特朗普的崛起:反对建制派的精准定位
Chait指出,特朗普的民粹主义之所以有吸引力,部分源于意识形态层面的精准打击。2016年前后的共和党精英热衷于为富人减税、削减社保与医保、在中东发动战争。特朗普则把自己塑造成完全不同的优先项:限制移民、不削减社保、不发动中东战争。尽管这些承诺后来被证明并不完全准确,但它成功帮助特朗普在党内站稳脚跟,并瓦解了建制派的信誉。
“他确实把共和党精英拉下了马,”Chait说,“布什家族流亡了,很多2016年有影响力的人已经不在了。”但经济精英呢?Chait认为特朗普非但没有撼动,反而巩固了他们——通过与商界达成一种类似“普京式”的默契:只要与执政党议程保持一致,就能获得有利的监管和政策,但必须“上供”并不得越界。
权力的悖论:当民粹主义者掌权
民粹主义需要“受害者叙事”来维持能量。特朗普第一任期时,他不断被“深层政府”、共和党内的RINO、法院和媒体阻挠,这反而给了他完美的民粹素材:不是我无能,是他们阻止我。
但第二任期情况变了。Chait分析,当他更成功地克服反对力量后,反而无法再扮演“影子势力的受害者”——因为他每天都在传递“我掌控一切”的信号。权力本身消解了民粹主义的叙事基础。
拜登的民粹转向与通胀困境
拜登在2020年击败特朗普后,实际上保留了不少特朗普的民粹政策工具,比如关税。但他没有像特朗普那样用“邪恶精英”的修辞来包装。问题在于,通胀成了他任内最大的经济挑战,而民粹主义者几乎没有应对通胀的有效政策——事实上,关税等民粹工具反而会加剧通胀。Chait认为拜登反应太慢,未能及时让经济回到稳定轨道。
媒体结构如何塑造民粹浪潮
Vox的Eric Levitz提出了一个被忽视的理论:媒体环境的结构性变化是民粹主义兴衰的重要变量。
广播时代:亲近感打破精英过滤
20世纪初广播的普及是革命性的。它让政治人物可以直接对客厅里的民众说话,绕过传统精英的过滤。罗斯福的“炉边谈话”是左翼民粹的典范;而右翼的查尔斯·考夫林神父则利用广播建立了庞大的反建制听众群,即便被CBS解约,仍能通过独立电台直接买时段播出。广播的分散结构让反建制声音难以被彻底封杀。

炉边谈话是富兰克林·罗斯福在1933年至1944年间通过广播发表的一系列非正式全国讲话,共约30次。罗斯福利用广播这一新兴媒介,以亲切、口语化的方式直接向美国民众解释其新政政策,绕过了当时偏向保守派的报纸编辑和出版商。这种直接沟通建立了总统与普通民众之间的情感纽带,增强了公众对政府的信任,也展示了广播作为政治工具的潜力。炉边谈话被视为左翼民粹式沟通的早期典范:它强调领导人与“真正的人民”之间的直接联系,弱化中间精英的过滤作用。这一模式后来被许多政治家效仿,也印证了媒介技术如何重塑政治动员的方式。
电视时代:寡头媒体与共识政治
到了1950年代,电视成为主导媒介,但当时只有ABC、CBS、NBC三大全国性网络。建立全国电视网需要巨额资本,这天然形成了寡头格局。Levitz指出,那个时期美国政治共识较强、经济增长广泛共享,加上三大网络的把关效应,共同抑制了民粹主义的空间。

有线电视与社交媒体:把关人消失
有线电视打破了三大网络的垄断,频道数量暴增。新闻机构必须更激烈地争夺注意力,这就奖励了挑衅性、情绪化、文化战争驱动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天然偏向民粹风格。
真正的转折点是社交媒体。任何一个人,只要有足够吸引力的短视频,就可以近乎即时地触达百万受众,无需任何制片人、编辑或网络高管的批准。Levitz指出,这种竞争压力促使大量网红和播客发现:把自己包装成“秘密真相的唯一来源”是最有效的脱颖而出的方式——而阴谋论和反建制叙事正是民粹主义的燃料。
把关人(gatekeeper)是传播学中的核心概念,指在信息传播过程中决定哪些内容可以进入公众视野的个人或机构。在传统媒体时代,报纸编辑、电视制片人和网络高管扮演着把关人的角色,他们依据专业标准、商业考量和政治倾向筛选和编排信息。把关人的存在意味着信息到达受众之前会经过多层过滤,这既可能抑制极端或虚假内容的传播,也可能维护既有的政治共识。有线电视和社交媒体的崛起瓦解了这种集中化的把关结构:频道数量激增使得每个 outlet 都必须争夺注意力,而社交平台则让任何人都能直接发布内容。把关人的消失降低了信息门槛,但也消除了质量控制和共识构建的机制,为挑衅性、情绪化和反建制的内容创造了结构性优势。
人工智能会终结民粹主义吗?
Levitz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猜想:AI或许会部分抵消社交媒体带来的信息碎片化。社交媒体上,不同政治立场的人往往从完全不同的信息源获取信息;而AI时代,人们越来越依赖少数几个头部模型来理解世界,这可能创造一个更共享的信息环境——类似当年三大电视网的效果。
而且有证据表明,主流AI模型倾向于追踪传统知识权威(主流科学家、记者)所理解现实。即便是马斯克试图打造的“反觉醒”聊天机器人Grok,在很多问题上也给出与ChatGPT、Claude相似的答案。

但Levitz本人并不乐观:如果AI最终导致大规模白领失业,那么“大家都在用相似的AI”这一点,恐怕不足以阻止一场针对新兴科技寡头的民粹主义反弹。
大型语言模型(LLM)如ChatGPT、Claude和Grok,是在海量文本数据上训练的人工智能系统,能够生成连贯的自然语言回应。这些模型的训练数据主要来自互联网、书籍、学术论文等公开来源,其中不可避免地包含了主流知识权威(如科学家、记者、百科全书)所构建的知识体系。因此,模型在回答问题时往往会倾向于复现这些权威来源的共识观点,而非边缘或反建制的叙事。这种特性可能产生一种“中央化”的信息效应:当数百万人使用少数几个模型获取信息时,他们可能接触到比社交媒体时代更为一致的事实基础。然而,模型输出也受训练数据偏见和开发者调整的影响,其“权威倾向”并非绝对,且可能因商业或政治压力而变化。
民粹时代会结束吗?
Chait的判断是:最终会结束,但时间和方式无法确定。一个关键变量是政策的可逆性。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是他最广泛的民粹主义措施,但他从未通过国会,而是完全依靠行政行动。这意味着下一届政府可以轻易逆转。当人们发现民粹议程并未带来实际利益时,反对党就有了翻盘的空间。
但Chait也承认存在另一种可能:民粹政策逐步固化,变得难以逆转。一切都取决于未来的政治博弈。
这场对话揭示了民粹主义不只是某个政治人物的产物,它与媒体技术的结构、经济民生的体感、以及权力的悖论紧密交织。对于科技与内容创作者而言,理解这一逻辑同样重要:平台结构决定了什么样的声音会被放大,而每一次媒介革命,都会重新分配谁有权定义“人民”和“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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