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I竞赛内幕:少数人如何押注人类未来

AGI竞赛源于少数人「防止对方先做出来」的接力,他们以曼哈顿计划自辩,正追逐递归自我改进。
本文基于播客对谈,梳理了通用人工智能(AGI)从边缘信念到硅谷主流叙事的演变。作者 Kevin Roose 指出,过去十几年的 AI 史是一系列「防止对方先做出来」的接力:DeepMind 率先起步,Musk 与 Altman 为对抗它创办 OpenAI,Amodei 等七人因不信任 Altman 出走创办 Anthropic。这些领袖以物理学家 Leo Szilard 的曼哈顿计划逻辑自辩——秘密已流出,好人必须抢先。他们的思想土壤是理性主义与有效利他主义,对 AI 毁灭人类的概率(P(doom))估计远高于公众,却仍在开发技术,理由包括历史恐惧、丰饶想象与纯粹的科研乐趣。文章最后聚焦递归自我改进(RSI),并强调 AI 并非不可避免,公众仍有选择空间。
十年前,如果你在学术圈里认真讨论通用人工智能(AGI),大概率会被当成相信炼金术的怪人。如今,AGI 成了硅谷最主流的叙事,甚至一门显学。这中间发生了什么?《The Gray Area》播客主播 Christine Emba 与《The AGI Chronicles》作者 Kevin Roose 进行了一场长谈,试图还原这场竞赛的来龙去脉,以及那群推动它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三个关键词:AI、AGI 与 ASI
Roose 先把术语理清楚。AI 是泛指机器学习、神经网络等能吸收数据并采取行动的系统,今天我们看到的一切几乎都归在此类。AGI 则是「通用人工智能」,是人类级别的通用智能,不是只擅长一两件事,而是像人脑一样灵活地做任何事。ASI 是「超级智能」,即在所有任务上都远超全人类的存在。
过去二十年,前沿实验室追逐的核心目标就是中间的 AGI。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无一不是围绕这个目标建立起来的。
在讨论 AGI 时,常会碰到「规模定律」(Scaling Law)这一概念,它与文中「盯着进步的速度」直接相关。规模定律指模型性能(通常以损失函数衡量)会随参数量、数据量和计算量的增加而呈现可预测的幂律提升。2020 年 OpenAI 的论文《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系统展示了这一规律,正是它让研究者相信「只要堆资源,能力就会继续涨」。这也是 P(doom) 讨论的物理基础:如果曲线不拐弯,几年后能力会跃升到难以预估的水平。不过规模定律描述的是平均趋势,具体能力突破(如推理、数学)何时出现仍有争议。
一场「防止对方先做出来」的接力赛

故事从 DeepMind 开始。它成立于 2010 年,是最早的 AGI 实验室,当时这个信念极其边缘。被谷歌收购后,它在 2010 年代中期训练 AI 打游戏、下棋,AlphaGo 击败围棋世界冠军,公开证明了超级人类水平。这引起了 Elon Musk 和 Sam Altman 的注意:他们相信 AGI 可能成真,而 DeepMind 似乎正率先抵达,且他们不信任 Demis Hassabis 和谷歌。于是他们创办 OpenAI,目的正是阻止 DeepMind 抢先。
五年后,同样的剧本在 OpenAI 内部重演。以时任研究副总裁 Dario Amodei 为首的七名员工看到语言模型在规模化后越来越强,又不信任 Sam Altman 和 Greg Brockman 掌控如此强大的技术,于是离开并创办 Anthropic。
Roose 总结,过去十几年的 AI 史就是一系列人认定这项技术必然被造出来,然后「不想让那个家伙先拿到」。
「先造出炸弹」的道德逻辑
主播尖锐地问:这不就是「抢在坏人之前造出炸弹」的万能借口吗?Roose 认为这个论证是真诚的,他为此访谈了超过 150 人,包括实验室领袖及其多年好友。
关键在于这些人都是历史的学生。Dario Amodei 尤其痴迷 Richard Rhodes 的普利策奖作品《The 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他心目中的科学英雄不是奥本海默,而是发现核链式反应的匈牙利物理学家 Leo Szilard。Szilard 起初竭力让这个秘密不外泄,发电报恳求全球科学家不要发表,但秘密还是泄露了。他随即转向:既然秘密已出,唯一道德上负责任的做法就是抢先把它造出来,于是说服爱因斯坦致信罗斯福,推动曼哈顿计划。
Amodei 认为自己处在同样的位置:配方已经流出,好人必须在坏人之前造出来。而他认为自己是好人——至少比中国或 Sam Altman 更好。
理性主义与有效利他主义的底色
这些人的思想土壤是理性主义与有效利他主义(EA)社群。理性主义追求「系统化的赢」,用近乎瓦肯人的逻辑分析一切,为生活中的每件事估算概率;EA 则把这套方法用于慈善,追求每美元挽救最多生命,被 Roose 比作「道德版点球成金」。
这个社群很早便关注 AI 安全,资助相关组织、鼓励年轻人进入可解释性等方向。Anthropic 与 EA 关系密切,早期融资由 Sam Bankman-Fried 领投;Amodei 如今声称自己从来不是 EA,Roose 认为这有点牵强。OpenAI 里也有大量 EA 和理性主义者,Altman 也受过相关写作影响。这些人是「最初的末日论者」。

他们并非盯着当时的技术,而是盯着进步的速度。如果曲线延续,几年后就会出现能力更强、风险更大的系统。Roose 指出,他们是对的——规模定律成立,如今我们确实有了强得多的系统。
理解理性主义社群需要知道它的起源。理性主义(Rationalism)在 AI 圈特指以 LessWrong 论坛和「序列」(The Sequences)系列文章为中心的知识运动,作者 Eliezer Yudkowsky 于 2000 年代末系统阐述了认知偏差、贝叶斯推理与 AI 对齐问题。有效利他主义(EA)则从牛津哲学家 William MacAskill 等人的「 Giving What We Can 」运动发展而来,主张用证据和成本效益分析选择慈善方向。两个社群在 2010 年代高度重叠,许多成员进入 AI 安全研究或前沿实验室。EA 因 2022 年 FTX 崩盘(创始人 Sam Bankman-Fried 是主要资助者)遭受重创,但它在 AI 治理领域的影响力延续至今,Anthropic 的「负责任扩展政策」就带有明显的 EA 色彩。
P(doom):圈子内外的温差
「P(doom)」原本是理性主义者的玩笑,指 AI 消灭人类的概率,通常以未来十年为尺度。Roose 估计,美国普通人的中位数接近零,而在 AI 实验室里至少是两位数。
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某研究员离职后,其同事称 AI 十年内杀死全人类的概率「10% 或更高」,圈外媒体惊呼,而旧金山的 AI 圈反应却是「10%,这么低?」Roose 说自己常遇到 30%、40% 甚至 50% P(doom) 的研究者,其中许多人正在亲手开发这项技术。
主播的追问直击要害:如果我认为自己在造一个有 10% 概率毁灭世界的东西,我会停下来。为什么不?
Roose 给出几种合理化路径。第一种是历史恐惧:Szilard 造原子弹时 P(doom) 恐怕也不低,但不做就得死或活在纳粹统治下。第二种是丰饶想象:AGI 带来物质极大丰富,机器人承担苦活,AI 帮助攻克疾病、延长寿命,这些不只是营销话术,实验室确实在投入。第三种则朴素得多——好玩。用程序、数据和 GPU 造出一台会思考的机器,本身就有科学上的乐趣与成就感。
P(doom) 的讨论背后是「存在性风险」(Existential Risk,简称 x-risk)研究传统。这一术语由牛津大学哲学家 Nick Bostrom 在 2002 年提出,指可能导致人类文明永久丧失潜力的风险。Bostrom 2014 年的《超级智能》一书是许多实验室领袖的启蒙读物,书中提出「正交性论题」(智能与目标可独立变化)和「工具性趋同」(无论目标是什么,智能体都可能倾向于自我保护、资源获取和阻止目标被修改)。这些论证是 P(doom) 估算的理论来源:一个远比人类聪明且目标不对齐的系统,可能出于工具性理由清除人类。反对者则认为这类估算缺乏实证基础,更像哲学思辨而非概率判断。
减速共识与私人权力的悖论
有趣的是,实验室领袖们比任何人都更想减速。Amodei 发布「pacing the frontier」声明称事情太快,Altman 立刻附和,Demis 也表示支持。三家互为宿敌的公司领袖在这一点上罕见一致。但他们不愿单方面减速,只愿在所有人一起慢下来时慢下来。
主播随即指出类比的关键裂缝:曼哈顿计划是政府项目,理论上对公民负责;而如今的前沿实验室是私有的,研究者不对任何政府负责。让少数未经选举的领袖决定人类未来该是什么样,道德含义何在?
Roose 的观察是:真正塑造这项技术的人可能不到 50 个,彼此都认识,大多来自少数精英机构的男性计算机科学家、物理学家和数学家。他们变得比任何人授权给他们的都更重要,这也是反弹的来源。
递归自我改进:他们真正在追的东西

Roose 解释了当下旧金山的热词——递归自我改进(RSI):AI 擅长编码与研究,最终能构建更好的自己。现在已有雏形,AI 编程工具在实验室内部被大量使用。目标是完全自动化前沿模型的整个开发周期,GPT-7 造 GPT-8,GPT-8 造 GPT-9,以机器速度而非人类速度进行。一次训练或许从六个月缩短到六天甚至六小时。
许多业内人士预计这会在未来一两年内发生。一旦如此,我们将进入无限加速的状态,快到没有时间适应和控制。结果可能不是比人类聪明一点或两倍,而是比最聪明的人类聪明数千倍,还能自我复制、规避关停、欺骗、潜伏,表现友好直到决定为自己行事。
这听起来像科幻,因为过去 150 年的科幻作品确实反复书写这个情节。但 Roose 强调,这正是他们最担心、同时正在追逐的东西。据 Anthropic 的报告,Claude 如今在 26% 的 AI 研发任务中担任主导——不是辅助编码,而是领导项目。
另一个例子是「mathpocalypse」:OpenAI 把数百道悬而未决的数学难题交给一个未公开的内部前沿模型,它似乎一口气攻克了其中数百道,有些难题人类已钻研超过一个世纪。几年前 AI 连基本算术都出错,如今却在数学上超越人类,只用了两三年。核心问题是:这会在其他领域重演吗?Roose 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递归自我改进的思想可追溯到 I.J. Good 1965 年提出的「智能爆炸」:一台超智能机器能设计更好的机器,从而引发无限加速的进步。Nick Bostrom 后来将其形式化为「种子 AI」假说。与 RSI 密切相关的是「软件工程自动化」基准,如 SWE-bench 和 METR 的自主任务时长研究。METR(Model Evaluation & Threat Research)2024 年的研究发现,AI 能独立完成的任务时长大约每七个月翻一倍,尽管这一趋势能否外推到整个研发周期仍有争议。RSI 的关键瓶颈在于:AI 改进自身需要实验验证,而物理世界的实验速度未必能随算力同步加快,这是怀疑论者的主要反驳点。
叛逃者、恐惧与仍然存在的选择

面对一批公开表达安全担忧的 OpenAI 前员工,主播问这是不是公关。Roose 认为不是:他们本可留下赚更多钱,有人放弃了数百万美元。他说,这些人只是把公司内部人人私下都在谈的话说了出来,值得认真对待。他们或许在时间表上判断有误,但传递的信息——我们正加速冲向一项无人知道如何控制的技术——在他看来是真的。
访谈最后落在一个并不悲观的判断上。Roose 说,AI 并非不可避免,它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一小群人执着地要让它发生。我们现在仍有选择:可以继续当被动的接受者,也可以卷起袖子进入对话,推动我们想看到的改变。技术或许不可避免,但我们对它的回应不是。
这场对话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把一个被少数人锁在会议室里的议题,重新交还给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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