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成跨党派政治议题？从数据中心到就业焦虑的选民真相

这是一期关于美国政治策略的深度对谈节目。Vox播客《America, Actually》主持人Ested Herndon在Texas Tribune Festival现场采访了The Bulwark出版人、焦点小组研究者、新书《How to Eat an Elephant》作者Sarah Longwell。虽然对话主题是2026中期选举与反威权主义策略，但其中关于人工智能如何成为一个跨越党派界限的全新政治议题的分析，对理解AI技术的社会影响尤为值得关注。

AI正在成为跨党派的政治议题

Sarah Longwell在对谈中透露，她通过大量焦点小组研究发现，AI议题从2025年开始在Abigail Spanberger和Mikey Sherrill等人的竞选中频繁浮现，而且迅速攀升为选民最关心的议题之一。这是一个颇为反直觉的观察——技术议题通常被认为离普通选民很远，但AI却不同。

她给出的核心解释是：AI之所以能成为政治爆点，是因为它同时触及了三个"向量"（vectors），这种多重影响的叠加使其成为类似移民问题那样具有强大动员力的议题。

三个交汇的焦虑点

第一是能源成本。数据中心推高了居民的电费，选民对价格极度敏感，这直接冲击到他们的钱包。

第二是土地与生活质量。Longwell举了她在宾夕法尼亚州中部老家的例子——那里是深红的特朗普票仓，却到处竖着"禁止数据中心"（banned data center）的标语。数据中心占用大量农村土地，带来环境影响，也破坏了社区的生活质量。

第三，也是她认为最重要的，是就业威胁。选民担忧："这些亿万富翁会不会在我失业的同时变得更富？"再加上"还有10%的概率它会毁灭我们所有人"的末日焦虑，这些情绪在选民心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议题。

从"筑墙"到"反数据中心"：议题如何被激活

Longwell用她称之为"图式激活"（schema activation）的概念来解释特朗普当年如何操作移民议题。当特朗普说移民"带来毒品、带来犯罪、是强奸犯"时，他实际上是在把移民与芬太尼、就业、犯罪、不安全感等一系列选民本就关心的事情捆绑在一起——尽管芬太尼并非主要经过南部边境进入。这些焦虑"像变形金刚一样"组合成一个庞大议题。

她认为AI议题正在走向同样的路径。有趣的矛盾在于，选民一边反对数据中心，一边又离不开AI工具——"他们会在反数据中心的市政厅会议上用ChatGPT，问ChatGPT'我有多讨厌数据中心'。"更深远的影响是，选民已经开始用AI来决定投票："你知道选民会拿AI做什么吗？他们会输入'我该投给谁'。这已经在发生了。"

「图式激活」（schema activation）是认知心理学与政治传播学中的核心概念。「图式」（schema）指的是人脑中预先存储的知识框架和联想网络——当某个触发词出现时，大脑会自动调用与之关联的整套情绪记忆与价值判断，而不是逐条评估新信息。政治传播研究者George Lakoff将类似机制称为「框架」（framing），认为选民投票行为更多由被激活的情感框架驱动，而非理性权衡政策细节。特朗普2015年的移民演讲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成功将「移民」这个词与犯罪、失业、药物等选民已有的负面图式挂钩，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联想闭环。Longwell借用这一框架分析AI议题，意在说明：AI的政治能量不来自公众对技术的深入理解，而来自它与选民既有焦虑（电费、失业、贫富分化）之间的图式连接——一旦这种连接被政治人物有意识地激活，议题的情绪能量就会指数级放大。

民主党的策略分歧：该不该谈AI

对话中提到一则值得玩味的政治新闻：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DCCC）曾建议候选人不要聚焦AI，而应专注于"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议题。

Longwell和主持人都认为这是一种误判。在选民心中，AI与经济、生活成本根本不是割裂的议题——"它们在人们脑海中是同一件事，是通过相似的透镜看待的。"推高电费、威胁就业、让亿万富翁获益，这些本身就是经济焦虑的一部分。

她甚至提出了一个策略建议：民主党在AI问题上大可放手去做攻击性叙事，因为"这不是在妖魔化棕色皮肤的人来赢得选举，你只是在妖魔化亿万富翁和计算机。尽管来吧。"不过她也坦承，真正严肃的AI政策解决方案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形成，"我不知道严肃的答案是什么。"

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DCCC，Democratic Congressional Campaign Committee）是负责协调众议院民主党候选人竞选资源与信息策略的核心机构，其发布的竞选建议对党内候选人具有重要的参考权威。DCCC建议候选人回避AI话题、聚焦「可负担性」，折射出党内一种根深蒂固的策略直觉：将复杂的技术议题简化为经济成本话语，以降低沟通风险。然而Longwell的焦点小组数据显示，这种「议题切割」策略低估了选民的认知整合能力——普通选民并不在各政策孤岛中思考问题，而是通过情感图式将不同议题串联。数据中心推高电费、AI取代就业，在选民眼中本就是同一个「亿万富翁让我变穷」叙事的不同章节。忽视AI议题，反而可能让民主党在一个情绪已经高度动员的战场上主动缺席。

倾听选民：被政治精英忽视的方法论

贯穿整场对话的方法论，是Longwell反复强调的"倾听真实的选民"。她直言华盛顿的评论员阶层"百分之百没有在听选民说话"，而是在"把自己关于世界应该如何的观点，包装成分析"。

她做焦点小组的起点颇具戏剧性：2018年她和Bill Kristol曾试图在共和党内初选中挑战特朗普，为此奔走全国游说Mark Cuban、Larry Hogan等人参选。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焦点小组成了她"眼前鳞片脱落"的顿悟时刻——她意识到自己想象中那个在意相同议题的共和党选民群体并不存在。

她的核心洞察是：大多数选民并非按意识形态逻辑投票，而是凭"奇怪的动物本能"。普通选民——她反复强调"大选中的平均选民是一位没有大学学位的55岁白人男性"——关心的是最基本的人类诉求：能负担得起汽油、有一份能向上爬的工作、孩子能接受好的教育、社区安全。

用"美国"替换"民主"

Longwell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话术建议：民主党应该用"美国"（America）这个词替换"民主"（democracy）。

她的理由是，"民主"对选民来说是一个抽象的高位概念，而且已经高度两极化——共和党人认为民主党偷了2020年大选，民主党人认为共和党试图推翻政府。但选民其实喜欢民主的"各个具体元素"：言论自由、法治、权力制衡。他们在美国"实践"民主，却不把这些具体事物上升到"民主"这个标签。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024年民主党押注的"捍卫民主""反对1月6日"的叙事未能奏效。

2026可能赢，但更大的战役可能输

Longwell最深的担忧是：2026年中期选举可能会对民主党很顺利，而这会让他们误以为"大家都喜欢我们"。她警告这正是2022年的错误——把中期选举的结果外推到总统大选，而两者的选民结构完全不同。

她指出一个结构性困境：人口正从加州流向德州、从纽约流向佛罗里达，2032年新一轮人口普查后选举地图对民主党会更不利。但当下存在"一代人才有一次的机会"——特朗普之后的共和党将被掏空，没有能复制特朗普那种与选民"准社会关系"的继承人。

关于动员vs说服的长期争论，她抛出一个尖锐判断：如果2024年有更多人投票，"特朗普会赢得更多"。高投票率曾经有利于民主党，但随着白人工薪阶层因社会议题倒向共和党，这个规律已经逆转。这也是她的书选择押注"说服"而非单纯"动员"的根本原因。

「准社会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最初由传播学者Horton与Wohl于1956年提出，描述观众对媒体人物产生的单向情感依附——观众感觉与对方熟识，对方却并不知道观众的存在。社交媒体时代，这一关系被政治人物广泛利用：特朗普通过Truth Social、集会和非正式语言风格，制造出与支持者「直接对话」的亲密感，令支持者感到被看见、被代表。Longwell指出，这种准社会关系是特朗普政治能量中最难复制的核心资产——它既非政策立场，亦非党派标签，而是一种接近个人崇拜的情感纽带。共和党内潜在的接班人（如德桑蒂斯的失败已验证）普遍缺乏这种能力，这为反威权力量留下了结构性窗口期，但窗口能开多久，取决于对手何时完成新的情感动员重建。

结语

这场对话虽以选举策略为框架，但其中关于AI的分析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视角：当技术专家还在讨论模型能力和算力时，普通选民已经把AI与电费、就业、土地、末日风险打包成了一个具体而愤怒的政治议题。理解这种"自下而上"的技术焦虑，或许比任何技术白皮书都更能预示AI未来的社会命运。